铅灰色的浓云低垂,仿佛要压垮罗马城郊连绵的丘陵,在马克西穆斯竞技场那椭圆形的巨碗之内,震耳欲聋的喧嚣却能将任何阴郁撕得粉碎,十万个喉咙在咆哮,声浪几乎要掀翻石砌的看台,空气里弥漫着汗液、沙尘、廉价葡萄酒与某种更深的、属于嗜血的甜腥气,场中央,黄沙已被染成片片暗褐,可今天,那里没有战车扬鞭,也没有角斗士以命相搏,取而代之的,是两组装束迥异到近乎荒诞的人马。
一方,是三个世纪以来令半个世界颤栗的罗马军团,前排士兵身披标志性的环片甲,铜甲在透过云隙的惨淡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手中的矩形大盾(Scutum)严丝合缝,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木铁城墙,后排,轻装的标枪手已微微屈身,致命的三棱枪尖寒芒点点,只待一声令下,便会化作夺命的铁雨,他们的阵列静默、森严,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,每一道视线都锁死前方,带着帝国武士俯瞰蛮族的漠然与确信。
而他们的对手……看台之上,连最嗜血的市民也陷入了困惑的窃窃私语,那是约莫二十名男子,皮肤是阳光与山风长期浸染的深铜色,身形并不特别高大,却异常精悍,四肢修长如猎豹,他们几乎赤身,仅在下身围着简陋的亚麻短褶,唯一的“护具”是额头上色彩斑斓的编织额带,手中无剑无盾,每个人脚下,却踩着一个奇怪的、由多种皮革勉强缝合而成的圆球,他们松散地站着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罗马人的盾墙,姿态与其说是临战的士兵,不如说是……即将开始某种游戏的选手?为首的汉子,正用无人能懂的语言急促低吼,双手快速比划,仿佛在布置一套复杂而隐秘的仪式。
高台之上,身着紫边托加袍的执政官马尔库斯·厄德高眉头紧锁,这场“表演”是他的同僚——以荒诞点子著称的财务官盖乌斯·亚历山德罗——力排众议安排的,据说是为了庆祝某个遥远行省的“归化”,他原以为会看到粗野的部落舞蹈或滑稽的模拟战,眼前这景象却超出了理解。“亚历山德罗,你弄来的这些‘厄瓜多尔’野人,他们脚下那东西是什么?他们的武器呢?”
亚历山德罗,一个面色红润、永远带着好奇笑容的中年贵族,兴奋地前倾身体:“尊敬的大人,那不是武器,那是‘球’,据那翻译说,他们要用脚和头,让那球穿过我们勇士的防线,踢进我们球门……哦,就是那边立着的两根木桩之间,他们说,这是他们最神圣的‘战争’。”

“用脚踢球?对抗罗马的钢铁?”厄德高嗤笑一声,靠回椅背,“让他们快点开始,然后快点变成尸体,角斗士表演的档期可不能耽误。”
场中,罗马百夫长失去了耐心,他举起短剑,猛地向前一挥:“前进!碾碎这些猴子!”
“罗马!罗马!”军团方阵爆发出整齐的战吼,前排重步兵将盾牌下端狠狠砸入沙地,上缘前倾,如同一堵移动的攻城锤,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,开始推进,大地在整齐的踏步下微微震颤,标枪手的手臂后扬,肌肉贲张。
就在这一刻,厄瓜多尔人动了,没有咆哮,没有对冲,那个被同伴称为“奥斯梅恩”的首领,用足弓将那个古怪的皮球轻轻一拉,随即,他动了,不是直线冲锋,而是一种鬼魅般的斜向移动,速度之快,在身后拉出淡淡的沙尘虚影,他不是在跑,更像是在沙地上低空滑翔。
“标枪——投!”百夫长下令。
数十支标枪撕裂空气,发出致命的呼啸,覆盖了厄瓜多尔人方才站立的位置,然而那里已空无一人,就在标枪投出的刹那,所有厄瓜多尔人如同拥有共同的心灵感应,骤然散开,不是后退,而是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折线扑向罗马方阵的两翼,标枪深深扎入沙土,徒劳地颤抖。
“左侧!拦住他!”百夫长急调兵力,三名罗马士兵脱离阵型,持盾挥剑,扑向带球的奥斯梅恩,只见奥斯梅恩面对刺来的短剑,上身一个极快的虚晃,右脚闪电般将球从右侧扣到左侧,整个人如同失去平衡般要从另一个方向跌倒,却在最后一刹用左脚外脚背将球轻轻一捅——球从两名士兵盾牌间的微小缝隙钻了过去!而他本人,则用一个近乎舞蹈的旋转,从另一侧抹过了第三名士兵的拦截。
“哗——!”看台上第一次响起了并非纯粹嗜血的惊呼,那不是战斗的技巧,那是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、将身体与球形物体操控到极致的诡异艺术。
奥斯梅恩已突至大禁区弧顶,两名最后的罗马后卫怒吼着并肩封堵,像一扇即将闭合的铁闸,身后,更多的士兵正疯狂回追,没有时间了。
奥斯梅恩停下了,非常短暂,不到一次心跳的停顿,他微微侧身,左脚踏在球旁,身体大幅度向后倾斜,仿佛一张拉满的强弓,全身的力量,从蹬地的左脚,到扭紧的腰腹,再到完全舒展开的右腿,最终汇聚到那只包裹着粗糙皮料的右脚脚背。
绷紧的脚面,如同战斧的利刃,猛烈地抽击在皮球的中下部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,压过了全场的喧嚣,清晰地传入高台上厄德高的耳中,那不是木槌击打,不是石块崩裂,是一种更凝聚、更尖锐的力量释放,那只皮球,仿佛被赋予了雷霆的魂灵,炸裂了空气,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,它没有旋转,笔直,暴烈,带着撕裂一切的决心,从两名罗马后卫头皮之间狭窄的、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中蛮横地穿过!球速太快,以至于守门的罗马士兵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抬手,那球影便已重重砸在他身后的麻绳网上,将网子扯得笔直,几乎洞穿!

球进了。
死寂。
竞技场从未如此安静过,十万观众,连同场上的罗马士兵,仿佛都被那一记“爆射”抽走了灵魂,只有皮球在网窝中无力反弹的“噗噗”声,以及厄瓜多尔战士那压抑着激动、从喉头发出的低吼。
奥斯梅恩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顺着深色的皮肤淌下,在沙地上溅开深色的印记,他没有庆祝,只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似乎越过了巍峨的看台,投向罗马城深处那些大理石筑就的神庙与宫殿,那眼神里,没有胜利者的狂傲,甚至没有轻松,那里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令人不安的确信,仿佛他刚才完成的,并非一次不可思议的技艺展示,而是一个早已写就的、必将被履行的预言的开端。
高台上,财务官亚历山德罗猛地抓住执政官厄德高的手臂,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冰凉颤抖:“大人……您看到了吗?那不是战斗,那是……那是另一种东西!一种我们无法用盾牌和短剑理解的‘规则’!”
执政官厄德高没有说话,他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被同伴围住的深色身影,盯着那个静静躺在网底的、不起眼的皮球,一阵没来由的寒意,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,远比北方蛮族或帕提亚铁骑带来的威胁更加陌生,更加深邃,在这个以绝对武力定义一切秩序的世界中心,他似乎刚刚目睹了一次微小的、却直指根基的颠覆,军团的无敌阵列,在那个飞行的皮球和那双仿佛能驾驭它的脚下,第一次显得如此笨重,…无关紧要。
黄沙依旧,血腥味犹存,但某种东西,已经随着那一记石破天惊的爆射, irrevocably(不可逆转地)改变了,历史没有记录这场荒诞比赛的确切结局,罗马的史官们或许刻意遗漏了这微不足道的一页,但传说,从那一天起,一种模糊的、圆形物体与脚”的怪异游戏,开始在最底层的罗马平民和奴隶间悄然流传,而执政官马尔库斯·厄德高,在无数个夜晚,会被同一个梦境惊醒:一只皮革缝制的球,以撕裂时空的速度,呼啸着,洞穿了他身后那代表永恒之城无限权威的、黄金与大理石铸就的徽记。
